作者：高小華

 

    金錢本身並無先驗性的道德品質與色彩，卻從誕生開始就受到社會不同階層的道德界定。 當它和形而上學的藝術突然產生聯繫，而且開始影響藝術本身的時候，我們就不得不停下來進行思考，它到底是市場問題，還是文化問題？其實，市場問題就是文化問題。

　　一、中國藝術市場資本運作的趨勢

　　藝術必須尋求金錢的支持，它已是中國當代文化發展的基本前提，這已經形成了廣泛的共識。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藝術正全面走向市場。從第一屆廣州雙年展以來，中國藝術界就發現並學會了利用市場的優點，即使展覽逐漸擺脫了官方意志，游走於國家體制和官僚體制之外。伴隨著改革開放的步伐，中國的藝術市場只用十年的時間就走過了西方幾個世紀建立起來的市場道路。僅僅幾年，各種畫廊、獨立策展人，藝術基金如雨後春筍般的爆發出來，逐漸完善著藝術市場這個食物鏈。各種博物館、拍賣行、各種收藏機構也參與其中，市場前景一片大好。今年油畫拍賣中國嘉士德成交7698萬元，北京榮寶齋成交2689萬元，香港佳士得以華人油畫為主的專場拍賣成交額突破2億元港幣。對於目前的油畫市場，業內人士都用“漲瘋了”來形容。

　　現在中國的藝術家再也無法滿足那種從藝術內部解決藝術自身問題的方式（這裏指風格與表現、藝術哲學和本體），紛紛投入到藝術的外部市場、價格和各種展銷上。站在一切“向錢看”的認識角度上，大部分藝術家談的都是錢、房子、車子，這在中國藝術圈也見慣不怪了。

　　藝術市場沒有真正的藝術標準，大家關注的是什麼樣的藝術才能帶來中短期的收入和名聲效應，藝術圈完全變成了一台以資本為軸心的運轉的機器。如此火爆的藝術市場，國外機構也按耐不住，紛紛駐足中國。這兩年來，尤倫斯基金、伊比利亞當代藝術中心、Pace畫廊、亞洲藝術中心、林冠畫廊、燦藝術中心、瑪蕊樂畫廊、常青畫廊等國外及中國港臺地區的畫廊、藝術機構，進駐北京798的消息屢見報端。“北京的畫廊比掛在牆上的作品還多!”這句流行於美術圈的笑話，生動地描繪了中國當代藝術的現實，市場資本已經全面涉及中國當代藝術。

　　二、藝術資本主義來到中國

　　國內藝術資本化、市場化帶來的普遍問題就是走向藝術資本主義，亦或是被資本主義的金錢所操控，特別是在如今這樣一個圖像的時代。就像是看板一樣，中國當代藝術在市場轉型的過程中進入讀圖時代，當代藝術成為一種外來的觀念和形式再加上中國圖像內容的產品。利益的趨勢使藝術變成了藝術生產，藝術家變成了符號資本家，他的任務就是找一個現成圖像改造一下，變成自己的圖像符號，將這個符號抄紅，再不停地複製和賣這個符號。

　　語言上，大家都在使用美國後現代藝術的挪用、模仿和拼貼理論作為自己竊取現成圖像加以改造變成自己符號的合法藉口，每個人從雜誌上、網上、藝術史上、老照片上、老廣告上、革命宣傳畫上、甚至生物學、醫學、民俗學、武器史等非藝術類書上尋找現成的圖像，然後在電腦上修改、拼貼變成自己的圖像符號。幾乎所有能想到的圖像題材只要在市場好賣，大家就會一窩蜂地跟進模仿，像毛澤東、天安門、杜尚的小便池、蘇州花園、格瓦拉、假山石、瑪麗蓮·夢露、大眼睛的小女孩、可口可樂罐頭、合影老照片、月份牌、明清傢俱、山水畫、文革宣傳畫、文革電影、工農兵雕像、紅衛兵等都是常見的題材。

　　藝術資本通過資本運作，將藝術品當作金融資本的衍生產品（類似於是股票、期貨、銀票或者抵押品），構建出一個可以融入更多金融資本的專賣市場，再以高於最初收藏價幾十倍甚至幾百倍販賣出去獲取高額利潤。

　　面對資本如此巨大的誘惑，國內藝術機構開始相互角色篡位。以博物館、畫廊、媒體三大體系的混亂為主，進入了一個角色混亂和欲望直接行為化的年代，所有的越位和角色篡奪都是為了最大限度的接近和掌控更大的資本，夾在這中間的拍賣行、獨立策展人、藝術家、藝術評論家都亂了陣腳。甚至國家政府官員也對其產生濃厚的興趣，據說是能夠拉動經濟的增長。很多投機主義者都打著“贊助藝術、贊助歷史”和“投資藝術、獲取利潤”的目的將中國的藝術市場朝著商業化、利益化的方向推進，哪怕他一點也不懂藝術。

　　藝術市場作為一個完整有序的系統，藝術家、畫廊、拍賣行、博物館、收藏者等都是藝術市場上的重要環節，都具有自己明確的分工。就像是一個社會一樣，只有分工越細才會越進步。怎麼可能一個人戴著幾頂不同的帽子，在不同的身份中來回轉換？但這樣的現象在當代中國特別明顯。有人說這是藝術資本在中國發展的特色，是迎合市場變化的正常現象。但中國當代藝術的現實和格局與西方整個藝術體系的差別，將會成為未來市場良性運轉的障礙。

　　先來看看藝術家：當前有不少藝術家在經濟大潮中迷失了方向，推銷自己、包裝自己、炒作自己。那批從文革後的社會主義體系下成長起來的新一代中國藝術家，似乎比老牌資本主義體系下成長的藝術家更精于藝術的生產和資本運作。當代藝術的財富效應使這個圈子在這幾年不斷發生天方夜譚式的故事。遵循藝術家的市場密徑，他們往往利用國際身份在北京建立盟友，利用北京盟友的資源在國內宣傳自己，在上層攻關，逐漸成為中國藝術的一個代表，又利用中國身份在國際上獲得展覽、美術館和基金會的資源，再使之成為在國內宣傳的工具，如此迴圈。輔之以控制藝術作品的投放數量，同時與多家畫廊建立合作關係，擴大自己的收藏群體。往後即使是作品再爛，這些陷進去的收藏者為了不讓自己的經濟受損也會力挺他們的東西。

　　而更年輕的新生代藝術家就更懂得如何運用藝術資本主義了，他們在一個資本構建的消費市場中將反叛和痛苦表達成一種符號和產品賣給資本家，什麼符號受追捧就抄襲什麼，只要能夠被資本家消費，就能從經濟上拯救藝術家的痛苦。由於油畫等作品創作週期太長，買家要排隊兩年才能提貨，出於利益的誘惑，有的藝術家熱衷於複製作品，並雇傭槍手創作。身後跟著不止一個助手，就像商人、製片人、大導演一樣。這樣的風氣甚至影響到高校的美術教育，只要那個人的畫賣得好，學生就無比推崇他，所有的人都來跟風。

　　再來看看各類仲介機構：先是策展人。西方的展覽制度是以策展人為中心的制度。策展是評論視覺的延伸，國外的很多策展人都是博物館體制的組成部分。策展人的名份、收入都是由他的能力、業績來支撐。由於中國沒有健全的博物館體制為策展人提供研究平臺，策展人就只能依附於畫廊，而畫廊卻根據自己的商業經營策略對策展人的工作進行限制，藝術價值取向受到商業影響。他們拋開藝術史的觀看角度，主要以眼前的商業價值衡量藝術品價值以及就此判斷藝術家的高低優劣。在這樣的情況下，策展職能被異化，出現了“學術”為商業服務的現象。有些人在國內只要能給畫廊拼湊出一個展覽，就稱其為策展人，這的確有悖於西方以學術為本體的策展制度。

　　既然現在的中國都無法回避商業因素，策展人紛紛看破這種異化的學術氛圍，統統轉型進行自我救贖，經營起自己的畫廊，如北京公社、U空間、朝藝堂等，策展人制度名存實亡。好在策展人自己給自己一個發揮的平臺相對比較獨立，他們不是像一般的畫廊把商業目的、商業利潤，當作衡量作品價值的唯一標準，不時還策劃一些學術性相對較高的藝術展覽。其實，真正有學術價值的作品，最終會體現出商業利益，儘早建立中國的博物館體制，早日與國際接軌、吸納更多好的策展人才是最重要的。

 

    第三看看畫廊。畫廊作為藝術家，藝術作品與收藏者、消費者之間的橋樑，它為雙方服務，體現著雙方的利益與需求。目前國內大多數畫廊還處於初級階段，仍只是通過代銷賺取進銷差價盈利的簡單操作。國內的畫廊正處在轉折與過渡期，近年受外資衝擊較大，國內畫廊的發展充滿坎坷。可否認的是，海外畫廊進入的同時也帶來了規範化的市場運作模式、先進的管理方式，這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我們自己的發展。真正有價值的畫廊是藝術史上的一個重要元素，它是偏學術的，通過控制作品流入市場的走向，並可以在國際上為藝術家做很多推廣工作，它不僅代表藝術市場，還是高級社交階層和藝術評估、藝術評論的中心。代理優秀藝術家的作品，再通過資金和學術實力做展覽，畫廊就能把自己的收藏群體培養起來並走上良性迴圈的軌道。但當下藝術市場不規範、不合理的操作打亂了畫廊業自身的發展步伐，在經濟利益的驅使下畫廊開始瘋狂的搶簽藝術家。一來就簽三年或者五年的協定，協定裏又沒寫明制裁措施。更常見要麼是畫廊指責和干預藝術家的創作，甚至藝術家的作品還未完成就被畫廊搶走；要麼是藝術家責怪畫廊對自己包裝不力，最終矛盾升級，往往不歡而散。

　　畫廊正確的做法是先從內外兩個方面來改善現狀，首先是自身要有明確的經營理念與市場定位；其次要講究信譽，建立規範化、專業化的操作制度和代理機制；再次一定要有耐心與耐力，能夠堅持自我的特點與發展方向，也只有這樣才能在競爭與發展中立於不敗之地。外在方面可幫助大眾普及美術教育，建立藝術品投資和金融認證機制，包括藝術品的保險投資等問題。

　　第四看看拍賣行。作為傳統意義藝術市場上的二級市場，它並不能作為藝術家的代理人，而是經過畫廊的慎重挑選之後，再進入藝術品交易的最後形態。但是因為中國的拍賣市場是與畫廊同步發展，所以拍賣公司就是“兩條腿走路”，既面對畫家，又面對畫廊。在爭搶中國通向資本軸心的最後一班列車的過程中，好多藝術家或畫廊直接送畫參與拍賣，直接跳過畫廊作為一級市場這個核對總和價值判斷的收藏體系進入二級市場。就連蘇富比和嘉士德拍賣也受中國式藝術資本主義的影響，史無前例地大規模直接找藝術家要畫，打破了在歐美拍賣史上百年的成規。

　　藝術品價值的不被認可或難以界定阻礙了藝術品的再流通與藝術市場的進一步發展。在金錢的利益驅使下，表面上拍賣行記錄連創新高，其實是有的拍賣行甚至夥同藝術家和畫廊一起“做局”，先採用自買自賣的廣告效應來拉動價格，再把這些作品以幾乎十倍的天文數字賣給剛入行的“冤大頭”收藏家。既操縱媒體，又愚弄市場。這種拍賣行的拍假與假拍是對藝術拍賣市場最大的傷害，好在越來越多的有能力利用法律來維權藏家入市，這種狀況有望出現改變。

　　目前國內藝術市場火爆主要還是由於流動性過剩推動藝術品的投資走強，火爆的藝術市場並不能掩蓋它自身的荒誕性，除了寫實油畫、雕塑和一部分觀念攝影受大眾追捧，裝置、Video作品和抽象油畫、表現性油畫賣的都不是很好。這是由於投資藝術的很多人本來對藝術沒興趣的，看不懂藝術，只能從社會經驗而不是藝術史的角度來理解藝術作品，更無法從情節和日常經驗來解讀當代藝術。這就導致大部分藝術家都不得不放棄自己原有的藝術專業轉向創作主流市場認可的藝術門類，在爭奪市場的過程中退化為藝術商人，而那些跟風的投機者，也可能面臨被套的風險。

　　四、結束語

　　我們需要的是藝術資本，而非單純的藝術資本主義。如今藝術資本在商業體系中取代了政府在當代藝術中的主導權。它的生產鏈將藝術創作、展示和銷售通過畫廊、藝術博覽會、拍賣行被迅速演化成一體化創作/展示/銷售的聯合體，從每個毛孔滲透進我們的血液。可以說藝術資本在中國的試驗才剛剛開始，中國的藝術能不能在市場的浪潮中形成一個健康、有傳承、符合中國傳統的當代藝術創作氛圍。伴隨著畫廊的美術館化、藝術博覽會的雙年展化、拍賣的直銷化，類似于藝術家信託基金(Artist Pension Trust)、為藏家提供抵押貸款服務藝術投資財務有限公司等模式的更新。我們進入一個嶄新的經濟時代，但願中國前衛藝術曾經的痛苦和勇敢的反叛，不要變成達官貴人和中外資本家的手中玩物；但願藝術生態圈不要變成像SOHO一樣的購物中心，而是形成一個多元化、學術性、規範性的文化領域。